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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参与设计“鸟巢”的感悟

来源:《商务周刊》 作者:《商务周刊》 艾未未 时间:2008-08-05 Tag: 点击:

您亲自参与了“鸟巢”设计到最终竞标成功,这一过程中,给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总的来说是幸运的,参加竞标总共有来自国内外的十几个方案,“鸟巢”的方案是排名第一,不客气地说,如果排名第二的方案被采用,其结果将是不幸。自从“鸟巢”被选中,遭受了很多挫折甚至是“折磨”,原始方案一直在调整,调整的理由多是出于国内各方的利益平衡和政治诉求。“鸟巢”是一个平衡的平台,各种调整与设计本身几乎无关。对于设计方来说很无奈,一度几乎夭折。

 

在您加入赫尔佐格&德梅隆的设计团队之后,方案进行了重大的调整,为什么会发生重大的调整,这跟您的加入有关吗?

我谈了一些我的看法,我前去瑞士,在他们的工作现场,我看了他们已经做出的两个方案,赫尔佐格&德梅隆以及事务所的其他几个主要建筑师,公司的四个合伙人中有三个在场,说明他们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我就这两个方案谈了一些看法,从基础的问题包括体育场应该置放在高地还是平地,屋顶的开启方式如何以及建筑的形态和结构方式等。我比较喜欢提意见,后来他们将这两个方案都中止了。随后,我们就结构方式到外观进行了重新的“脑力风暴”。当时我们讨论的一个重点是“可开启的屋顶”。一个可以移动的足球场一样大的屋顶,对所有参与设计的人来说,都是很大的挑战。我提出的意见部分被采纳,经过一天的努力,我们敲定了新方案的可能和发展方向。

赫尔佐格当时很兴奋地对瑞士驻华大使西克说,“我们请艾未未来,原本希望往前走一步,没有想到走了两步。”第二天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你知道吗,这个方案我们已经赢了。”是否在竞标中获胜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赫尔佐格告诉我“将来你看到的那些方案中,十多个中有9个的方式将是一样的,但是我们的完全跳了出来。”

 

在你们的讨论过程是否产生过分歧?

讨论的节奏非常快,从建筑的形体到观众进入的方式等进行了激变,很有成效,工作氛围好,开放式,没有任何障碍。大家只会去简单集中判断什么好,什么不好,而不会去维护某种类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愉快的工作过程。

在具体问题上遇到些麻烦,比如如何确定鸟巢的“形状”。最初是一个类似“灯笼”的概念,他们所做的欧洲杯足球赛的体育场,就是这样一个放光的灯笼,很漂亮。我认为圆形缺少方位感。德梅隆反问,“一个圆形如何具备方向性”我说当然可以,将圆形的两侧抬高另两侧压低,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后,形成了今天的形状。

 

有人说,您是外方设计师的中国顾问,言下之意,是否是说您为这一设计加入进了很多中国元素?

这是胡说,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们根本从来没有提到所谓中国元素的问题。道理很简单,我是中国人,有着属于自己文化的判断和思考。在设计完成之后,拿去竞标之前,他们说应该找些中国元素,这时是必须的,例如冰裂纹、彩陶罐的图纹等,是我所熟悉的。我们在标书里也谈到了,所谓“无序中的有序”以及完美器皿等概念,这些是中国古典的理解。这些东西只是托词。

 

我们看到,“结构就是形式,形式就是结构”成为了“鸟巢”的主要特点,您从设计的角度如何诠释这一特点?

这是设计中很重要的一点,现在的国家体育场叫‘鸟巢’,最初这是源于在标书中的表述,“如同一个鸟巢,它的外观和结构是一体的”,大家叫习惯了称之为‘鸟巢’。它的最大突破,表现在一体化,这一点使其区别于其他的体育场。为何要做一体化呢,支撑一个巨大的顶盖所需的支撑力很大,要考虑如何减弱梁柱结构,提供最佳的观赛方式。其次,还有方向性的问题,设计的网状结构,它是匀质的,赛场中无论你处在哪里,都会觉得是处在中间的位置,这样看赛事会方便,不会影响视线。它不仅仅是美观问题,而是功能性相结合,表现在其实用性上的一体性。

 

在设计之初,是否考虑到了这一结构实施起来的可行性和难度?

理论上讲,任何结构类型都是可以被实现的,赫尔佐格&德梅隆是富有经验的设计事务所,知道如何达到何种效果。设计是一个产品,它不仅仅只是外形,如同一个人一样,有心脏、神经血液系统,设计包含了所有这些有因素。在结构的实施的技术可能性上,来自英国奥雅纳(Arup)公司对其进行了详细的测评和研究,没有他们这样的工程结构设计公司的支持,“鸟巢”是没有办法做成的。没有人能像他们那样进行专业的计算,“鸟巢”在竞标之前,就得到了这家专业公司的理论分析和认可。

后来的十多个瑞士方的优秀的建筑师,在中国辛勤工作了几年的时间,细致地完成了大量的设计工作。

 

鸟巢在中标之初,遭到了很多来自专业方面的质疑,如今回想起来,您怎么看待这些批评和质疑?

这些反对和质疑几乎葬送了‘鸟巢’,当时很难想象后果将会如何。当时国内建筑界的院士们联名上书,质疑鸟巢是“殖民主主义”建筑,说中国变成了“外国建筑的试验场”“浪费”等等。人家是竞标来的,预算要求40亿,“鸟巢”的报价是38亿,是符合要求的。2005年的媒体报道,充斥的都是反对的声音。还有专家说,如果“鸟巢”改成方的,可以省下多少钱。不作外壳只做看台又可以省多少多少钱。这些人都是中国的院士,可以想象吗。意见多了,政府决策也犹豫,中途甚至传出要换方案的说法。我记得,北京市委书记刘淇说 “在奥运建筑问题上,改革开放的原则是不会变的”。这可能对当时的鸟巢起了起死回生的作用。

最终的结果,原设计的“屋顶”省略去了。最初的设计的结构是为了支持这个顶而形成的,没有它,整个结构就变了味。现在也不可能加上了,已经把钢材减少到了最合适的量。

 

您去看过最后完工的鸟巢么?其中哪些符合您的期望,哪些又超出了?

它最终是一个好的设计,符合我们的想像和期望。超出的地方没有,没有达到的部分是有的,但这不是问题。设计好概念强,不怕做不到位。

我一共去过三次现场,一年前,我们去看色标,决定采用哪个红色更合适;竣工后,我们又去看了一次,看了包括座椅和贵宾室在内的一些设施的实施情况。赫尔佐格和德梅隆看过之后,认为非常好。事实上,一些地方做得很糙,但建筑师反而不在意这些,他们觉得,这些地方能看到施工者努力的痕迹,这种努力过程同样具有美感。

 

赫尔佐格曾经对于“中国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建造鸟巢”表达过不安的心情,在外国设计师和中国做法之间,这其中必然存在很多的矛盾和冲突吧?

最初设计师几乎疯了,德梅隆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要开很多会,对不同的领导反复进行相同的汇报。在一个还不很成熟的政府运行系统下,时常面对问题的束手无策是必然的。谁将决定你的命运,你不知道,因为谁都有可能突然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意见和建议,这是他们对“中国做法”无奈的地方。

如今看来,这些矛盾和冲突都不是主要的了。在他们看来,一个作品是否被当地人喜欢,相比是否会被提到自己的名字更重要。他们认为,这么多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建成了这样一个建筑,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从我个人来说也很高兴,毕竟有没有“鸟巢”,对于北京这次奥运会来说,有着很大的不同,一个建筑对一座城市的未来影响是很大的。

 

抛开建筑本身不谈,回顾“鸟巢”这一项目完成所经历的整个过程,能否被称为建筑对外开放的一个里程碑?

“鸟巢”是这个时代的野心和理想碰撞的结果。只有在全球化的时代,才有可能实现。同时,也只有在中国的现行体制下,在强大集中的效率之下,才有可能建成。奥运就是中国人请客,是对世界做出的一个承诺,此时就不得不接受监督。中国的“改革”开放不是一句顺口溜,“改革”是改掉陋习,“开放”就是引进别人的思考和技术,这当中必然有痛苦。“鸟巢”所经历的公开、透明的入选程序,符合世界的标准。

 

你在鸟巢项目上投入的时间一共多长?下一步,您的计划是?

一共加起来只有一两个月。后来的环境设计概念由我提出,例如放射性路径、下沉广场、以及入口等。完成的并不好,很多东西没有得到实现。今年9月,我与赫尔佐格&德梅隆在威尼斯的双年展上将再次合作,做一个与建筑相关的装置作品。

 

《商务周刊》记者 袁瑛 吴金勇 虞丽琪。  艾未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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