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深度报道实践回望与专业反思（纲要节选）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张志安
一、基本概念
1、什么是新闻专业主义（professional)？
n 一种定义媒介社会功能的信念
n 一种服务政治与经济权力之外更高权威的精神，一种服务公众的自觉态度
n 一系列规范新闻工作的职业伦理
2、专业体现在什么方面？
n 强调传媒的社会公器功能
n 服务公共利益，而非政治或经济利益集团
n 作为社会的观察者、事实的记录者
3、中国记者的专业要求有哪些？
n 意识：无独立地位，而有独立的意识
n 规范：真实、准确、客观、公平的报道
n 伦理：对潜规则保持内省、对新闻交易予以抵制
二、三十年深度报道实践回望
(一)八十年代 社会启蒙
1、经典作品
☆《渤海二号钻井船翻沉事故说明了什么？》
该报到发表于1980年，探究事件发生的深层原因，是批评报道的一个突破。
☆《大学毕业生成才追踪记一至八》
发表于1985年，最大的特点突破了非黑即白模式，对大学毕业生进行了多角度观照和思考。
☆《大兴安岭的警告》“三色系列”红色的警告、黑色的咏叹、绿色的悲哀
该报道发表于1987年，充满了基于真相探究之上的思辨性，是灾难报道的典范之作。
☆《关广梅现象》
该报道发表于1987，主题上打破了姓“社”姓“资”的思维模式和政治审视，振聋发聩，在业界和社会上震动很大。
☆《中国改革的历史方位》
该文发表于1987年，反映历史纵深方面颇具力度。
☆《鲁布革冲击》
该文发表于1987年的《人民日报》，也以直面真相、不回避矛盾而引人关注。
2、总体特征
——实践主体：以《中国青年报》等为代表的中央媒体，产生了一批尊重新闻规律的名记者、名作品。
——思维模式：突破过去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
——报道方式：挥洒叙论结合的文体风格、扩展组合报道与系列报道的版面容量
——基本主题：关注改革的方向与个体意识的觉醒、发挥激发思辨与社会启蒙的报道功能。在新旧制度的碰撞夹层中，新闻从业者以独特又异类的报道文体呼应了社会对新闻“深度”的需求。
——报告文学：由文学型报告文学向纪实性报告文学转变
还有一种“信息短缺组合”的报道，不再追求5个W1个H齐全。这种文体，“事件没头没尾，人物不求形象”的报道，被编辑部认为“非驴非马！中国青年报总编辑干脆就称为“张建伟模式”（见《深呼吸》，张建伟著）。张建伟总结该报新时期深度报道时，提出五个最显著特征：专题性、客观性、启蒙性、综合性、信息化。
“毫无疑问，无论是分析研究性的深度报道，还是充分信息化了的深度报道，由于它们的时代性，都或多或少地带有启蒙的特征。尤其是80年代中叶，对新体制的呼唤，对新观念的钟情，都使这些报道有很强的前瞻性，也就是启蒙的意义。
3、问题总结
——经典报道背后的“策划”有造假嫌疑？
——典型人物报道背后的“改革至上”思维？
——政论结合的写作重思想甚于重事实？
——启蒙的背后是否存在精英主义的倾向？
反思：什么影响了记者的“专业”？
n 斗争年代的旧思维（诸如非黑即白思维或者宣传话语的套话）的延续，是否彻底清除和告别？显然，处于过度阶段。
n 整个时代的社会思潮杂乱纷繁，改革作为一种意识形态，遭遇各种矛盾的冲击。
n 重启蒙不重记录、重思想不重调查的生产方式，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记者的专业。毕竟，事实是第一位的。
(二)九十年代 舆论监督
1、基本脉络
☆1992年2月“中国质量万里行”报道策划，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
☆1993年5月1日，中央电视台推出《东方时空》，电视深度报道进入发展和勃兴期。
☆1994年4月1日，电视新闻评论栏目《焦点访谈开电视述评式深度报道先河，成为中国媒介开展舆论监督的典范。
☆1994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纵横》创办，广播的深度令人侧目。
☆1996年5月17日，中央电视台推出《新闻调查》，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中蕴含了丰富的思想。
☆1995年以后，《南方周末》逐渐以揭黑性的调查报道获得成功
☆1998年，《财经》杂志创刊，关注政经报道、揭黑报道为其赢得声誉
2、特征分析
“焦点访谈”式监督模式
——行政权力监督职能的延伸
——监督力量来自国家台的背景，中央领导的批示干预
——很难复制，逐渐异化，后来出现了“焦点访谈无焦点”
“南方周末”式监督模式
——主攻异地监督、本地监督缺位
——监督力量来自强大的市场影响力，也来自专业控制
——不可复制，饱受批评，多次面临停刊风险
反思：什么影响了记者的专业？
n 舆论监督缺乏法律保障，中国特色的监督是一种power（权力），而非一种权利(right)，是权力中权利而已？
n 问题丛生的社会现实，强化了记者的偏激情绪，形成对官员的刻板印象，导致报道信源不平衡。
n 专业规范尚不普及，难以避免“媒介审判”？
(三)新世纪 回归本位
1、基本特点
☆专业化报纸深度报道实践的崛起（如《21世纪经济报道》等）
☆都市报在主流转型过程中的作为（如《南方都市报》、《新京报》等）
☆网络媒体的积极推动、提供公民参与调查的途径（如163.com等）
☆舆论监督生态整体呈紧缩趋势、但亦有突破和转机（如后“社保案”时期的上海等）
☆深度报道从业者们的专业意识呈现出多元化特征（记录Vs影响，监督Vs启蒙)
2、积极因素
☆深度报道记者之间形成的网络联盟（比如小刀群）
☆网络媒体在信源提供、舆论推动等方面的积极作用
☆境外记者报道权限放开的外部推动(如地震报道）
☆学者及知识分子的专业支援（舆论监督研讨会）
反思：什么在影响记者的专业？
n 行政权力与经济利益的控制与诱惑
n 整个行业普遍存在的焦虑、功利气氛
n 媒体组织重利不重义、无法提供专业机制的小环境
n 队伍年轻化，缺乏人生阅历、认知深度、职业激情与职业信仰
反思：什么在影响记者的专业？
n 行政权力与经济利益的控制与诱惑
n 整个行业普遍存在的焦虑、功利气氛
n 媒体组织重利不重义、无法提供专业机制的小环境
n 队伍年轻化，缺乏人生阅历、认知深度、职业激情与职业信仰
结语
新闻记者的标准像
——他们要会“跑”新闻，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具有在把握社会“真实的整体”基础上发掘新闻的能力；
——他们要讲故事，掌握描述的基本功，但更重要的是，借用文化人类学家吉尔茨（Geertz）的话，他们不从事味同嚼蜡的“浅描”（或称“报道”），而是擅长具有分析穿透力的“深描”；
——他们是专业人士（professionals），这不仅在于他们掌握了通过专门训练得到的技能，更在于他们具有服务全体社会、倡扬公共利益、献身社会福祉的精神，并有将这种献身精神渗透到日常工作之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