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效主义毁掉传媒业
文/韩周
今儿是记者节,新中国的第10个记者节。某些机构自然少不了貌似庄重的纪念,并推出已成分肥游戏的新闻奖。不过,我是不会把这个节日当真的。别忘了,保障媒体基本权益的“媒体侵权”条款,今年仍未被立法机构采纳;建国大业60年了,新闻法仍未出台,且变成无议程之事。是的,在外患频袭之际,记者这个曾经冠“无冕之王”之尊的职业,如今却正在失去尊严,沦陷为弱势群体。
“越来越多的高素质人才不愿做媒体了。媒体环境太严酷,待遇、声望、社会地位都在下降。更重要的是媒体自身的问题,很多记者入行是混饭吃,不但毫无职业理想,还自己砸自己的牌子,整个行业都变得庸俗化了。”我曾经不无忧伤地对一位师长说。我的感受来自我转行进入媒体4年以来的经历,电视台、网站、杂志、都市报、周报,实习或工作,我都有从事。
日前,“被自杀”的白岩松现身“辟谣”时也发出了同类的感喟,抛出了“两个底线”论:“(上面的)管理要有底线,要让从业者透气,要不断改革,让从业者看到进步,不能把友人逼成敌人,不能把理想主义者逼成现实主义者。但现在不幸的是,新的挑战出现了,而且这个挑战更大,就是媒体的生存压力,为了生存,编造新闻。媒体这几年扭曲得厉害,不断地突破底线,而且今后会越演越烈。”
最近看到北大新闻学院学弟方可成提到的一个数据,亦从源头呈现了当下新闻界的衰象。北大新闻学院04级的本科毕业生中,除了一半国内外读研外,“真正做记者的只有1个”,在房地产行业工作的“竟有接近10人之多”。于是有同学调侃说“新闻学院变成房地产学院”。一般来讲,真正热爱媒体工作记者或编辑,都是不爱钱的简单生活者而且心怀理想,就像我的同事说,工作是个饭碗,但媒体又不仅仅是个饭碗。如今的现状确是,太多的记者和编辑把媒体只当成了饭碗。这是显然是新闻教育的悲哀,它没有注入这个行业所需要的灵魂。背后的逻辑是,新闻专业教育落后于时代,落后于媒体需要,自然不招媒体青睐,大量其他专业的毕业生涌入传媒业,职业精神和职业伦理素养双重缺失。
舆论环境持续收紧,职业精神和伦理缺失,在加剧恶化着传媒业的生态。不过,今天我们姑且不进一步分析。我想说的是,媒体的内部考核机制的弊害,这同样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因为,在我看来,外部压力固然可畏,内部危机导致的溃散更为可怕。曾经激情燃烧的新闻界,如今溃不成军,不是被日益困厄的管制环境打败了,而是被自身的绩效主义考核机制(亦称GDP主义)给打败了。
媒体记者的收入微薄且没有成长性,众所周知,那些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这个职业的高素质的人,行走于如今的高房价时代,尽管难免也有底气不足,但依然可以是靠心中的信念和职业理想来支撑自己的尊严。但是,如今的媒体薪酬机制中太多的算计即绩效主义毁了这种具有理想主义气质的氛围。所谓绩效主义,就是“业务成果和金钱报酬直接挂钩,职工是为了拿到更多报酬而努力工作”,这种机制性力量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传媒业的职业氛围。目前,媒体人工资收入的构成主要为“基础工资+计件工资+职务津贴+年终奖”,其中计件工资是大头,即可以量化的发稿量(字数)、收视率、点击率等一切指标数字。那么,为了衡量业绩,首先必须把各种工作要素量化。可是媒体工作是无法简单量化的。这是绩效主义与传媒行业永远无法解决的内在冲突。
任何制度都会导致人的策略性反应。评价的扭曲会造成人的扭曲,就像爱挑剔的家长会培养出自卑的孩子、专制体制总是盛产奴才一样。绩效主义,日久天长的心理后果就是:多数情况下,记者或编辑总是会追求最佳的“投入产出比”。因为,别的投入并不能获得尊重。在这种情况下,差异不显著的评级(质)约束并不能抑制人们对“量”追求。于是,便有了萝卜快了不洗泥,记者为了出稿赶量,便干出了如白岩松所说的“编造新闻”。当前这种彼伏此起乱象正在毁掉整个新闻业。
稍具管理知识的人都知道,绩效管理是管理大师彼得•德鲁克的发明。它的本质是目标管理,在管理实践中的确带来了效率的提升,但后来演变成了普遍的指标管理,即绩效主义。人类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喜欢将一个单一的道理普遍化。市场经济以来,不仅是公司,也包括媒体,甚至政府机构,中国几乎所有的机构都接连地绩效主义化了。那么,把知识员工和工厂的计件工人一样管理,后果会是什么呢?
看看绩效主义给索尼公司带来了什么吧。2007年1月,日本《文艺春秋》刊发了一篇文章《绩效主义毁了索尼》,作者是索尼公司前常务董事天外伺朗,他以亲历和感受描述了索尼公司实施绩效主义前后的巨大反差:“激情集团”消失了,“挑战精神”消失了,“团队精神”消失了,创新先锋沦为落伍者。我在曾工作过的《新闻调查》栏目也听闻过同样的反差。当时的制片人正在推行绩效考核。一些老编导在私下场合说,很怀念曾经的岁月。那时没有绩效考核,大家靠激情与理想聚在一起,工作都很卖力,而绩效考核来了,微妙的心理变化发生了,矛盾也在积累,甚至公开化。
为什么这样呢。天外伺朗先生在文章中,做了一些分析:
1、公司为统计业绩,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而在真正的工作上却敷衍了事,出现了本末倒置的倾向。
2、因为要考核业绩,几乎所有人都提出容易实现的低目标,“挑战精神”消失了。
3、因实行绩效主义,追求眼前利益的风气蔓延。短期内难见效益的工作,都受到轻视。
4、绩效主义企图把人的能力量化,以此做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事实上做不到,却搞坏了公司内的气氛。
5、上司不把部下当有感情的人看待,而是一切都看指标、用“评价的目光”审视部下。
……
当下的传媒界生态,不正是如此惨淡现实吗?绩效主义正在如九阴白骨爪般,攫住并侵蚀着媒体人的真气和灵魂。记者、编辑和总编都整体性地陷入工作量的计算与利益的安排之中,而忘了新闻业的本质——要推动这个政府从良,推动这个社会变善,推动这个国家驶入一个良性的轨道。我在一个寂寞的角落,抬头望望星空,低头看看大地,不由得感叹,传媒业再沦陷下去,恐怕以后的记者节,就变成了悼亡之节啦。
(此文为作者的传媒批判系列之二,其一为《黑暗时代的新闻学》http://www.my1510.cn/article.php?id=77543da76a55f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