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唐山大地震,香港各个年龄层大概都不会感到陌生,年长一辈当时可以接收第一手的资讯,而年轻一辈又经历中学会考者,对此感受可能更深。钱钢所着的《唐山大地震》一书中有篇名为“我和我的唐山”的文章被收录在会考中文科的考试范围内。因此,每年许多会考生都调侃道,“钱钢当年所写的灾难,现在都变成我们的灾难。”
然而,唐山大地震一事在内地人的脑海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印象呢?现任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中国传媒研究计划主任的钱钢,最近在一个由三联书店举办的讲座中表示,当年的大地震在现时内地年轻人的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钱钢指出,今年是特别的一年——既是文化大革命发动40周年,也是唐山大地震发生30周年。内地就这两件事情都要求传媒“不要炒作”,但内地传媒对两件事的反应却有天壤之别。作为中国传媒的研究人员可从中窥见内地传媒的生态变化和价值取向。
与文革有关的议题在临近纪念日子时差不多天天都上香港各大畅销报章的头版,但内地传媒对这议题几乎不发一言。至于唐山大地震,其风头在香港被文革完全盖过,在内地却出现了十分有趣的现象。
“7月28日,河北省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纪念活动。29日的《人民日报》只在头版辟一小栏报道事件。但其属下的一份小报《京华时报》的头版,除了置顶处有一则小小有关胡锦涛讲话的政治新闻外,其余整版都是与唐山有关的报道。这个做法在政治上正确,同时可在商业上进取。”
内地许多大报都有附属的小报,钱钢指在处理唐山的编采手法上——大报一般保持低调,但小报却积极发掘有关的材料。钱钢除了侃侃而谈,还提出了实质数据支持他的论点。
“我曾统计在一段时间内,内地各大报章的内容,发现关于青藏铁路有12,000篇、以巴冲突6,000篇、英国反恐5,000篇,而唐山也有4,000多篇,证明传媒以热门新闻题材对待唐山大地震。”
常说内地传媒善于找寻空间,在报道唐山的策略上就可见一斑。既然政治反思上受限制,便改由人性方面着手,钱钢形容这是从“寻找感动”开始。钱钢撰写《唐山大地震》一书时,走访了很多劫后余生的灾民和当时远赴灾场的拯救人员。在今年的许多报道里,钱钢书中所提及的人物,只要还在世,都给传媒找出来,重新再访问一次,再以感性的手法包装,延续着一个个动人故事。另外,很多传媒推出专门网站,收集当年唐山的旧照片和罹难者的资料。
“7月间,中央电视台也有意拍摄一个关于唐山的特辑,并邀请我带领他们重访当地,同行的除了内地传媒还有一批香港的记者。当他们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幸存者,诉说一段三十年前的真实故事,眼泪都不自觉地缓缓流下,不约而同地声言要把这份感动带给读者。”
内地传媒在处理唐山的手法表面上虽然有违上层的指示,但依钱钢所见,至今已过了两个多月,暂未有人因此受处分,证明言论在内地还是有空间。
当年伴随唐山大地震的事件,有文革结束和改革开放,距今已经30年了。内地传媒的生态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身处外国的论者未察觉。据钱钢的分析,内地传媒的方向大致迈向自由和市场主导。在竞争剧烈的今日,内地传媒人都意识到,一些政治正确的口号早成了“发行毒药”,所以已尽量避免在利益挂帅的小报中出现。
钱钢又提出,传媒与领导之间未必存在利益上的矛盾,今日的冲突其实是因为缺乏沟通,互相误解。
“今天的报馆老总与监察传媒的官员三十年前可能就读于同一间大学,一同在校园的草地上漫步,诉说着相同的梦想。为甚么今天会如此对立呢?”
钱钢认为互相谅解需要一定时间,双方都必须释出诚意,一步一步走。他又批评现时一些西方传媒对内地的言论其实在“帮倒忙”——由于他们对内地实情的不理解,报道失实之余,更刺激内地官员的神经,使本来已放开的手都要收回,结果还是苦了内地媒体。
最后,要问反思唐山大地震对传媒,对国家,以至对人民的意义何在,请容我节录一段钱钢为今日唐山所写的文章作答。
“珍惜生命,是普世的价值,文明的起点。善待生命的民族,才有健全的心智。当每一个个体都有尊严,一个国家才称得上真正的强大……我们牢牢地记着昨日,满怀希望向着明天。拭去泪水的手紧紧相握,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